第311章 玄白交辉清澜渡,死生相托大荒风-《梁朝九皇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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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正月十五。

    上元佳节。

    按照大梁的旧俗,今夜本该是花灯如昼,满城火树银花的日子。

    京城的街上此刻想必已是车水马龙,才子佳人会在河边放下一盏盏寄托情思的荷花灯,将护城河染成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
    但在青澜河左岸,只有漫无边际的红,泼洒在苍白的雪原上,还没来得及渗入冻土,就被极寒的气温凝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冰斑。

    风在吼。

    苏掠坐在一截断裂的枯木上。

    他手里攥着一块满是油污的粗布,正一下一下,缓慢而有力地擦拭着横在膝头的偃月刀。

    那上面原本粘稠的油脂和血浆,在粗布的摩擦下逐渐剥离,露出了原本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
    每擦一下,苏掠的手指都会在刀背上停留片刻。

    “统领。”

    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周围的死寂。

    马再成翻身下马,脚下的战靴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。

    他那一身原本漆黑的玄铁甲,此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。

    苏掠没有抬头,动作依旧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马再成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血手印的册子。

    “这是第七个。”

    “按照您的吩咐,没留活口,只要是敢亮兵器的,全杀了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的人正在打扫战场。”

    马再成顿了顿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,也夹杂着一丝嗜血后的亢奋。

    “刚才清点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仗下来,咱们又抓了一千多号俘虏。”

    “算上之前那六个部族的,现在跟在咱们屁股后面的俘虏,已经超过了七千人。”

    七千人。

    这个数字在这空旷的雪原上,听起来有些沉重。

    那不是七千只羊,是七千张要吃饭的嘴,也是七千个随时可能暴起反抗的隐患。

    马再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继续汇报道:“至于牛羊牲畜,实在太多了,根本数不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光是战马就缴获了不下三千匹,虽然大多是劣马,但也足够咱们换乘的。”

    “兵器、皮毛、粮草……堆得跟小山似的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,马再成犹豫了一下,声音低沉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不过,兄弟们的伤亡也不小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路杀过来,连番恶战,咱们玄狼骑折了二百一十三名弟兄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的兄弟们,基本上人人带伤。”

    苏掠擦刀的手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。

    二百一十三人。

    那是二百一十三条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子。

    就这么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苏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。

    他收起粗布,握住擦拭好的偃月刀。

    “把战死的弟兄,烧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骨灰带上。”

    “等回了关北,带他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马再成眼眶微红,重重地捶了一下胸甲。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远处又有一骑飞驰而来。

    吴大勇趴在马背上,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战马还没停稳,他就滚鞍下马,几个大步冲到了苏掠面前。

    “统领!”

    “探清楚了!”

    吴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,指着东南方向。

    “前面不到三十里,就是两岸口。”

    “那地方河面最窄,冰层最厚,是大队人马过河的唯一通路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周围地势开阔,咱们的骑兵能铺得开。”

    苏掠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。”

    苏掠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干脆。

    他一勒缰绳,胯下的黑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,喷出一团浓重的白气。

    “全军即刻打扫战场。”

    “除了必要的口粮和战马,其余带不走的东西,一把火烧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给大鬼国的人留下一粒粮食。”

    苏掠调转马头,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漆黑的夜幕。

    那里,是两岸口的方向。

    也是他和苏知恩约定汇合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动作快点。”

    “别让白龙骑的那帮兄弟等急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是上元节。”

    苏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眼中杀意凛然。

    “咱们虽然看不见花灯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七个部族的冲天大火。”

    “就当是咱们给王爷点的灯了。”

    风雪更大了。

    卷着地上的血腥气,呼啸着向南吹去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两岸口。

    名副其实。

    青澜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,两岸的山崖如同两把巨斧,硬生生将宽阔的河道挤压成了一条细长的冰带。

    寒风肆虐,带着刺骨的冷意。

    苏掠带着玄狼骑,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。

    七千多名俘虏被驱赶在河滩的背风处,挤成一团。

    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眼神麻木。

    这几日的遭遇,早已击碎了他们身为草原人的骄傲。

    在他们眼里,那支打着黑色狼旗的军队,根本不是人,而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
    杀人,不眨眼。

    吃饭,不说话。

    甚至连睡觉,都抱着刀。

    玄狼骑的士兵们在最外围围成了一个圈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下马,而是保持着随时冲锋的姿态。

    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,眼窝深陷,胡茬杂乱,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。

    苏掠独自一人,伫立在河岸最高的一块巨石上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对岸。

    那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,除了风雪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统领,喝口热汤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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