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言官们要“弹劾”陈越-《大明补牙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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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京城的冬天向来是以蛮横著称的。即便已经立了春,那股子倒春寒的风依然像是剔骨的尖刀,裹挟着西伯利亚未尽的寒意,肆无忌惮地穿透行人的棉衣。朝阳门外的官道上,被冻得发硬的车辙印向远方延伸,仿佛大地上一道道干裂的伤口。
陈越坐在一辆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辎重车的车辕上。他那件在南洋海上被盐分和血水浸泡过的紫貂大氅,此刻毛都秃了一半,领口处更是有一块明显的焦黑痕迹——那是圣师自爆时溅射的毒液留下的。
他缩着脖子,两只手拢在袖管里,眯缝着眼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北京城城门。
没有夹道欢迎的百姓,也没有礼部官员吹吹打打的仪仗队。
在那灰蒙蒙的城门口,只有一堵“墙”。一堵由大明朝最难缠的御史言官、最抠门的户部老吏组成的“人墙”。
为首那人,正是户科给事中,杨继。
这位杨大人今日穿了一身刚熨烫过的、板板正正的绯色官袍,胸前的锦鸡补子鲜亮得扎眼。他那一脸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不仅没有凌乱,反而透出一股子“我代表正义”的倔强劲儿。他手里没拿着为英雄接风的热酒,而是捧着一本比城墙砖还厚的奏折,那双倒三角眼像是两把铁钩子,正死死地钩在陈越身后的车队上。
“陈大人,这一趟南洋洗澡,洗得可舒坦?”
杨继的声音不阴不阳,带着一股子在书斋里憋久了的霉味儿。他也没行礼,就那么挺着腰杆,挡在路中间。
“下官奉旨,特在此处‘恭候’大驾。主要是有些账目,想替皇上、替那这半年多来一直饿着肚子的国库,向陈钦差讨个说法。”
杨继一边说着,一边极其傲慢地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,虚虚地指了指陈越身后那几百辆看起来虽然庞大、但车辙印明显有些“发飘”的大车。
“陈大人,五百万两白银的开拔费,两万水师的调动,半年的粮草损耗。这些钱,扔进永定河里都能把水位抬高三尺。
您倒是好威风,又是炸岛,又是沉船。听说您在那个什么‘鬼哭岛’把海鬼的老巢给端了?可下官怎么看着……您这车队,轻得很啊?”
杨继往前逼了一步,那是文官特有的咄咄逼人。
“据说海鬼盘踞南洋数百年,积攒的财富富可敌国。陈大人既然赢了,那战利品呢?难不成都孝敬给海里的龙王爷了?还是说……”
杨继故意拉长了音调,他身后那一群拿着算盘和毛笔的户部书吏立刻配合地发出了那种“早已看穿一切”的冷笑声。
“还是说,陈大人觉得这天高皇帝远,把那泼天的富贵,换成了什么看不见的‘细软’,藏进了这几百辆破车里,准备偷偷运进私宅啊?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陈越还没说话,坐在后面那辆车上的张猛早就忍不住了。
“蹭”的一声,一条黑铁塔般的汉子从车上跳了下来,落地时震得周围的积雪都颤了颤。
张猛那一身铁甲都没卸,上面还带着深海特有的腥臭味和暗红色的锈迹。他手里没拿兵器,但这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相,比什么兵器都管用。
“俺们在海上跟怪物拼命的时候,你在哪儿?俺们喝的是海水,吃的是咸鱼,还要防着被那种长了藤壶的怪物拖下水!船底板都被打烂了三次!
你个只会躲在京城火炉边上、拿根笔杆子杀人的老酸儒,也配查俺们的账?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用这双满是老茧的手,把你那本破账给撕了!”
张猛往前一冲,那股实质性的煞气直接把那几个户部老吏吓得连连后退,手里的算盘珠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。
“张猛,退下。”
一只修长、却因为长期握柳叶刀和操纵器械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,搭在了张猛的肩膀上。
陈越从车辕上跳下来。他没有像张猛那样暴怒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脸上挂着笑,那是医生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时特有的、充满了职业性怜悯的笑。
他走到杨继面前,动作自然得就像是遇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,甚至还极其体贴地伸出手,帮杨继把被风吹得有点歪的乌纱帽给扶正了。
杨继被他这个动作搞懵了,下意识想躲,却发现陈越的手劲儿大得出奇,捏得他脖子发僵,动弹不得。
“杨大人,您说得太对了。”
陈越凑到杨继耳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里发毛的诚恳。
“我就是两手空空回来的。那个岛……太脆了。我一不小心火药放多了点,它就沉了。那些金山银山,现在都在海底压着呢。杨大人若是有心,不如亲自潜下去捞捞?我可以把‘龙王炮’借您,给您开路?”
杨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:“你!你这是狡辩!空耗国帑,欺君罔上!这八个大字,下官的弹劾折子里已经写好了!就等着明天早朝,参你一本!”
“欺君?”
陈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他松开杨继的帽子,手腕一翻,动作快得像个魔术师,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极其粗糙、黑黢黢、还沾着点油泥的陶土罐子。看那样子,就像是从哪个乡下茅坑里挖出来的腌菜坛子。
“杨大人,欺不欺君咱们明天再说。倒是下官在南洋的时候,时常想起大人您的‘教诲’,心里甚是挂念。这不,特意给大人带了点……土特产。”
陈越不容分说,将那个沉甸甸的黑罐子直接塞进了杨继怀里。
“这东西叫‘黑金沙’,是琉球国不传之秘。
下官想着,杨大人您是御史,这职业费嗓子,也费嘴。平日里说话太多,容易……积口业,也容易生口臭。这东西,专治这个,不仅能刷牙,关键时刻还能洗心革面,让人‘黑白分明’。”
“拿着。送您的。不要钱。算是我对御史台的一点‘孝心’。”
杨继抱着那个冰凉、油腻的罐子,整个人都傻了。他下意识地拔开塞子闻了一下。
没有酒香,没有肉味,只有一股子像是烧透了的木炭,混合着某种海风的土腥气。
“土?陈越!你竟然拿一罐土来羞辱本官?”
杨继气得胡子乱颤,举起罐子就要往地上摔。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大明朝的钦差,去了一趟南洋,就带回来一罐土?
“哎!别摔!摔了您这一年的俸禄都不够赔的!”
陈越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杨继的手腕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认真。
“杨大人,您可要想好了。这一罐子,现在看着是土。
但不出三天。
我保证,这一城的人,不管是您府上的夫人姨娘,还是刚才在心里骂我的那些大人,都会哭着喊着、甚至愿意拿真金白银来求我把这‘土’卖给他们。
到时候,您手里这罐,那就是京城的头一份,是传家宝,是硬通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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